如夢令

2012年10月10日星期三

簡媜 - 一罈酒

簡媜 - 一罈酒
【釀】
亦是心,亦是人,亦是江南春熟的綠醍深處紅銷幾許。我從四月倒回去走三月初夜的〈紅色的疼痛〉——女子的必經,灼燒著「一半壯士一半地母」的人生逆旅——亦宛然,世間女兒同情路,序一罈酒。
時間,是印了一身磚紅瓦影、舊時王謝堂前的燕子,勞燕飛,雙燕影,翦水畫眉,沾水濯足,點水浣衣,汲水盈袖……多年前一個水問的女子,山中月眠,枕書煮茶,胭脂醉,與誰共,研墨如黑衣的燕背穿簷銜泥於濁世的巢穴,逐幾個天淨沙的夕陽西下斷腸人無語,剪一紙大紅喜字的鳳輦霞披歸妹花顏,紅得那麼透天、遍地、動人,寫得這般流光、幻影、惜情。不只是江南水鄉,不只是尋常人家,個人修行,個人造業,一身散文女貌,依稀小說心路,偷偷為自己的偏憐與本色釀了一罈名喚《女兒紅》的酒,在她出生的時候。
最甘美的水,才能釀出最恣意的酒;最默色的罈,才能鎮住最悲喜的紅——【暗紅】、【磚頭紅】、【火鶴紅】——輯入血色暗影、沉入磚瓦歲月、紋入火漆鶴印,這就是簡媜,一釀就是破土混血的一罈《女兒紅》。
釀文字的女子最襲人了,有花氣、有酒澤,每一C.C.的方塊字,飽酣了人世間匍伏驚蟄的胭脂絕色,自動投胎,睡入母者肚腹如月丘的寬身圓甕,越沉越靜的光野裡,越沉越香的一罈酒,醱酵給青壯年代俯拾即是的印心石。簡媜何止是等在文字桌面的一盅夜光杯,我竟以為,她似點絳唇行酒令的十二金釵紅樓夢。
釀記憶的女子也最動人,餵養自己十方淨土、一本初衷。生命的最底層,不是地底的黃泉而是天上的宮闋,日復一日開閘洩洪,傾倒女人情欲出口,或悲或憐或蟬蛻或化蝶的東逝水、西沉月。一個女子一罈酒,記許醁色如醉,身憶緣法因果,簡媜的書,在散文的失樂園裡,「再怎麼焦躁的時代不改其貞靜」,醍醐灌頂,讓人放心等在方舟。
這樣的佳釀,還可以加入什麼?我行藏盡露,只好裸身入酒。
【封】
〈四月裂帛〉的天書從三月以來就印著裁反的錯而照常裝訂成冊,簡媜於是也祭起記憶中不遭忌的「敏」字訣,桃花女般鬥法九重天天外天,把生命情調的四季底蘊,不生不滅於觀自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有詩,蓋棺無常;有情,封釘幻滅;有人,拈香清明。少女時代的她,付梓後於舊書肆中偶被尋獲,泛著流沙河的水污泥跡,皺著角,折了頁,不知道該不該說,往事如昨?
因此而覺得那四月的跫語,是舌尖抵顎的重音。步步、調調,平平、仄仄。當心一劃,合掌雙修,所有生命的梵唱唄讚,竟然響徹幽明,成詩不從文。用這樣裂帛撕錦的決絕天音來喝一句《女兒紅》的封字口令,干將莫邪也是同樣造化,化百煉鋼為繞指柔。
封一席〈秋夜敘述〉,在書信的凝望展讀裡,我也同樣封入自己的身世——輾轉秋光紅塵客,慚愧敏心女兒腸——必須注釋旁解嗎?不,我想不必,簡媜說她的,我說我的。
說與人聽,每個女子心中的流火,瑩瑩綠綠,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一夜秋的囈語,摘下整年度的物換星移。人間幾回,與掌上的生命線相見而不相識,橋歸橋、路歸路,躲起來自己問自己說,幸福的密碼需要什麼樣的提示?那是跟著老去的鏡裡朱顏蝶戀花,結繭的三千丈白髮吟,夏蟬語冰的春花秋月虞美人?記憶中不曾聽過太多的女子可以把夜色的黑說得那麼美那麼真那麼溫柔如詩、婉約似詞,一如簡媜,任何過眼繁華都像一罈酒,層層封入女人情事,難得的是拾穗的過程纖心巧手、時剛時柔。簡媜說她的,我說自己的,幸福首日封。
封一甕〈哭泣的罈〉,封〈女鬼〉的塵緣坐忘,總有一些魂魄是專為入夢而來的。流過哭牆的是無數女子放天燈的河,被人生的邪魔截彎取直了,一夕入海,天未亮,哀傷已經千噚,沒有沿路的風景可以還魂附身,去到大海,再蒸發成一片清白天空的雲。總有一些女心是弱勢的棄嬰,纖細的靈魂,永遠是現實門縫裡偷窺的童貞,來不及貼花黃、理雲鬢,擔綱演出奴家姓啥名誰的青衣唱工,就已經曲終人散,落幕謝客了。這罈酒,鹹鹹似淚,清清如水,是花凋,不是女兒紅。
需要一夜一夜在日出之前沐身更衣淨心頂禮嗎?四月從我口中發出咬舌自盡的偈,天光光地哭著,陽光用黑傘遮蔽,大地正在進行一場「封年祭」。
【埋】
封心訣情之後,偷偷埋入你身體,一息尚存的蠱,一念之間的毒……。
在這個早晨,我要將你夜來鑿壁取光的文字性靈用磚塊砌起,讀者,好像在正午時分拍賣了一幅印象派畫家的瞬間風格。昨夜你失眠了嗎?因為一本書,因為一園月光,因為一台鎖碼的頻道,因為一首靈感稍縱即逝的詩,你無盡地等候著零時零分開往記憶的末班車,像一個旅人。
一開始你有點冷,無人的月台上,坐久了時間的首頁一定會對你廣播:書的行李太重,你永遠帶不走。你故意拿走別人的冬夜,因為所有小說中送別的情節都埋伏著,在誤點的候車椅上自我催眠,這班上行列車不到雪國。
一篇文字的開頭通常是一條吞象的蛇,既靈動又笨重。你用閱讀的聲浪摩擦生熱,隨著蛇行吹笛手,尋找降落在赤道雨林,花被綿羊吃掉了的小王子。一動不動,長眠六個月後,你消化了獵物,警戒成叢林裡打游擊的迷彩土著,隨時準備陣亡在書的迷霧中。
凌晨三點一刻,你的黑髮終於搭上了106頁到125頁的車廂,彷彿客死異鄉的流浪者之歌,無盡的閱讀,寂寞的路還有什麼話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三天兩頭。這次你離開了我,不是只有浪子才給不起承諾,意識流的女人,在你轉身的一刻,用小說,用散文,用詩,下了看不見的蠱,埋入西出陽關的酒罈器皿,將養著,以血以肉。
那夜我離開了你,從這個城市到另一個世紀,文字依然延伸成記憶的鐵軌,時間的年輪,在上面奔馳著。累了你不想歇歇腿嗎?每個旅程都是一個未知,你被旅人淹沒了。一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個日出,你猛地與情境、回憶、感官、印象擦身而過,從浮生夢土上挖出埋藏已久的未完稿,自我掙扎,要不要在一天裡面讓一個故事結束,讓一段人生開始。也許,意識流的女子就是有這種本事,隨時一刀未剪,天外飛來一句:你在閱讀什麼?
簡媜的《女兒紅》。
【開】
要她說如何開始去愛一個人,不如先讓她說說自己如何被這樣的文字刺痛:「她一向像水晶玻璃把人心看得透澈,多年前有人對她嘆氣:妳就不能迷糊點嗎?太精亮要碎的。她回說:放心,碎了割我自己……」從小到大,對於感情毫不設防的她一遍一遍被呵護提醒,打開一瓶香檳的時候要小心,碎了,真是會割到自己的。
碎了割我自己……碎了割我自己……真性情卻說得像應酬話,這樣沒有人會懂得的,誰受的傷比較重。簡媜的《女兒紅》,常常會跑出來這樣的文字,明讀著像小說,暗地裡是散文,比勻稱多一點點的是一首叫做寂寞的詩,比剛好少一些些的是永遠寫不完的孤獨。她的文字,釀在酒中有情有色,封在罈底靜待黎明,埋在土裡變成一棵種子,於是,一樹火鶴紅開在桂花巷的月色中,隨著雲破的瞳孔慢慢暈、開、了,一朵兩朵三四朵……忽然在枝頭,開出妳與她的典藏心事,不描眉頭,不染雙頰,不戀唇色,只管說:花自飄零;只記取:零落成泥——想我一生的運命……。
命運三言兩語就秤好了重量,開嗓叫賣,深街舊巷,賣花賣唱賣藝賣身——先生,買一朵花吧!我是一個那卡西走唱的女人,淪落紅塵,賣藝不賣身——命運,對賣火柴的小女孩而言賺不到什麼零頭,不如一根一根地劃過,至少,冬夜裡還可以擁有星星之火。
她的故事寫短了,短得像女人的裙子,是名家設計的一塊布。或者是,她被那短短的不在乎長度的情路所征服,因為,寫再長也不夠拼湊一個女人的半生緣,說再多也不足以補綴她的不了情,彷彿倒數計時的重新開始,她的故事寫短了﹒﹒﹒﹒﹒﹒她的故事寫短﹒﹒﹒﹒﹒她的故事寫﹒﹒﹒﹒她的故事﹒﹒﹒她的故﹒﹒她的﹒她
像一個情婦,用沒有人看過的緋色表情,把一罈酒捧在手上親吻。聞著滲出的酒氣,聽到搖晃的水聲,敏感的肌膚瞬間晶晶亮亮地敷上了一層等待被洗去的保濕面膜。她想,等得那麼久不就是為了打開這罈嫁女兒的酒,旋開後,裡面會不會跑出來一個神燈的奴,謙卑地請她許三個願,要人、要心還是要以後再說?
如果我都要呢?女命的包袱終於太重,她放手了,一罈酒就這麼慢動作地墬落甩開來成一個殘夢,碎了,不去撿是不是就不會割到我自己?她終於知道要怎麼做了——。
跟過往的神明求一支籤詩,歲月合該用生死契闊的重手法擲爻。這罈酒,泣血成字,祭出一明一暗的碎心腸,給了她一副聖爻。
【飲】
酒是用來醉的,心是用來碎的,為飲一罈門外即是天涯的女兒紅,我與天下的所有母親一樣,生養一個終於還是要還天還地的小女兒。母親說,人生妳,妳生人,卡忍耐咧~一下子就過去了。處女的血,如果不是為了生命的不能承受,又何必紅得像杜鵑花落。永遠是痛,醉過是一個恍如隔世的奔月嫦娥,碎過卻是,十方羅漢也無意托缽的雷峰塔下鎮住的白蛇。永遠將深情換淺酌,中秋廣寒,端陽雄黃,賣酒要有當爐的文君,壓酒要用吳姬的手,胡笳十八拍,琵琶馬上催,女兒紅的美酒一但落喉,不是天上人間,就是眾生有情。或者,關於一罈酒的傳說,根本就是一個女兒國,像簡媜所寫的——「但願,妳去的地方是個寵愛女兒的國度,青青草原與雪白的綿羊,因著女兒的敘述更翠綠、更碩壯」——我也想在其中放牧,遙指杏花村,欲飲一杯無?
有酒的地方就有女人,這不是酒仙李白的詩,也不是西方酒神的狂舞,十里洋場的尋芳客早已床頭金盡,香榭巴黎的紅磨坊入夜依然是個銷金窟,在一個父權社會的杜康地窖裡,女兒紅,是酒的文明者。
來來來,再來一杯吧?
女人的一生,總有一兩夜離不開酒的生平、闔不上書的自傳,一杯更進一杯,一頁一頁駐足停泊,舌尖強大的味蕾舔過文字的精神官能症,因為女命而衰弱,因為母難而壯闊,因為要做到一個好字而慈悲喜捨,因為,因為,既然釀了一罈酒,就已經將人世間一男一女指腹為婚了,等某一個吉時,交杯對飲,才算完成了終身大事。飲酒不是為了愁,女兒紅的夜夜笙歌,今晚是李家嫁女兒,明兒個是王家娶媳婦,合歡的香氣四溢於大紅燈籠,見證了敬酒與送客,禮成,就把你手上的《女兒紅》,留下一點水酒當作紅燭的謝禮吧!
我可以選擇自飲自梳嗎?讀完了這本《女兒紅》,心動心也慟,終於知曉,現實,拿了怎樣的一塊磚頭紅,砸在女人的腳上,痛。簡媜,妳是一人一紙的八字命書,還是在為世間女兒寫狀紙。
向誰去控訴?我寫好了自己的血淚,在天地前攔轎告御狀。(200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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